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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日 第八囬:遊園驚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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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明显地兴奋了起来,我觉得我的工作居然变得如此的高效和富于刺激,我有点象007的感觉,为什么?重要吗?我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哪怕是要我到江南去杀掉吴王,然后夺回西施也万死不辞。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两件衣物,然后就向机场奔去。 起飞,然后象一只大鸟脱离开日常生活的轨道,穿过现实的阴郁,烦恼变成向后离开的烟尘。终于一片晴空,我放缓了姿势,给自己要了一杯咖啡。飞行始终是一件梦幻的事情,它让我们成为了神,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代表着梦想的云朵,变成众神后花园里栽种的蘑菇,梦想原来也可以这样可爱。阳光为我镀上金色的唇,我祥和地光芒万丈。我驾着我银色的马车穿过众神的蘑菇林、穿过众神的羊群、穿过众神的画室,向东南方向飞去。 没想到机场的门口有一辆红旗轿车来接我,红旗轿车的司机也没有想到他要接的我竟然如此年轻,年轻总是会让人惊异的,不是吗?车在沪宁高速上柔和地奔跑,好象在梳理一头温柔的长发,两边是现代化的江南,只有高速公路上的那些路牌串连起我记忆中对江南远古的回忆和想念。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能不能?忆?江南。 对苏州只有一些通俗以及概念化的印象,天堂、园林、评弹、水乡、吴侬软语……如此等等。路过过很多次苏州,但是从来没有太多停留的欲望,随着年龄的增长,对那些盛名之下的东西总是越来越怀疑,自己的情感变得越来越有限,也就越来越珍惜,不再象年少的时候那样慷慨了。一切的伤感总是如期而至,就像现在中华大地上每一个城市一样的兴兴向荣,不是说我变态得讨厌兴兴向荣,只是我有些无奈,为什么这些兴兴向荣都如此的雷同:总是越来越高的楼、越来越宽的马路,越来越多的车辆,越来越接轨的专卖连锁店,相同相同,可能是我自己有问题,但愿吧,人们真的都很幸福。 任务揭晓了,一台大型旅游商业演出在苏州举行,名字叫《梦苏州》,号称是一台芭蕾马戏的综合性商业演出,融合了杂技、芭蕾、现代舞等元素。由《梦幻漓江》的总导演曹小宁再次操刀炮制。演出没有太多好说的,就是用舞蹈把一段段的杂技节目串连起来,但是这种演出运作模式倒是值得称道的。先是一个艺术家有一个想法,然后是一个地方政府有合作意象,然后是一家有实力的公司愿意提供资金,然后为这个剧目组建一个专门的公司,面向全国招聘演员,排练剧目,寻找一定点剧场,开始定点连续上演。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是在学习西方音乐剧的运作模式了,虽然还是有很多的问题,但是我觉得这种尝试还是有益而且值得鼓励的。
走了进去,这条小路还是当年的样子,不过路边立了一块玻璃橱窗,上面,咦?居然画着藕园的地形图?这是什么意思?简直是有伤风雅,旁边还有不知那个狗屁文人写的注,不通不通狗屁不通!至于说藕园前名涉园,又名偶园,暗喻园主携娇妻归隐田园,双宿双飞之志!混帐,此等家事岂可为外人道哉?又岂敢撰书立碑,简直混帐!要是让我抓住这个狗屁文人,一定把他挂到苏州街头,脱的一丝不挂,羞死他。哼!前厅的那几个丫鬟宛然就是春花、秋月、夏兰、冬梅,但是她们如何不认识我了呢?她们为什么穿着那么奇怪的衣服,一个还上来对我说:"这里是文物保护单位,先生请熄灭你的香烟!"我有些茫然,我回自己的家要买门票,我在我家里抽口旱烟袋也不许吗?世道变了。 我已无力去愤怒些什么了,我突然感觉到了苍老,苍老就像从后面小心翼翼为你披上的一件外套。客厅的家具还是那样,梨花木上有淡淡的灰尘,张婶呢?原来她是那样的勤快,决不会让一处角落里有灰尘的。突然我象想起了什么似的,跑进第二层厅堂,呆在门口一时间老泪纵横,只见堂上高悬着"载酒堂"三个大字,左边写着:"南陌寻花北陌归",右边写道:"东园载酒西园醉"。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里,那是一年的春天,也是一个午后,我在花园里就着午后的阳光喝黄酒,吱的一声,一股热流涌向我的肺腑,一句上联脱口而出,:"南陌寻花,北陌归,",一个嫩嫩的声音接到:"东园载酒,西园醉!"咣当!我手里把玩着的青瓷小杯碎在了鹅卵石上,回头:只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个轻盈逃去的白色纱质的背影……那年她十五岁,她是我的表妹,后来我的爱人,现在我找寻的那个人。我疾步穿过错折的游廊,"不要再躲藏了,我爱的你。"我知道你会从某个转角处跳出来,用你贫血冰凉的小手捂住我的眼睛。"不要再躲藏了,我爱的你。"我知道你在那片芭蕉叶下的窗畔丹青你的心情,我会蹑手蹑脚地走到你背后,一把环抱住你,"嘘!别出声……你看,一只蝴蝶正要来采你画的蜜。"你在哪里?我爱的你,你在哪里?我是你爱的。我孤单的声音在空旷的雕栏中旋绕,我仓促的衣角带到了那翡翠的茶杯,倾斜!下落!粉碎!……然后,再粉碎!你,在哪里? 我寻遍了园子里每一个角落,每个角落里都有你的影子,可是你在哪里呢?我爱的你,你在哪里呢?我是你爱的,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这句话悬在半空中,好像冬天积雪的枝桠上的一只沉默的喜鹊。“我回来了”,我轻声地对自己说,跌坐在西园的假山边。我爬了起来,拄着自己的腰,挪到鹤寿亭边,坐下来,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是谁? 光线在高低错落的花草假山间腾捺跳跃,好像在梦的钢丝上平衡些什么。我到底是谁?屋檐上有青鳞般的瓦当,一只蚂蚁从假山的青苔上爬过去,然后上了一颗桂花树,从桂花树的第二个枝桠处掉了下来,掉到一株兰花的叶子上……然后它越过方正的地砖,来到了我的脚边:“老爷!老爷您回来了!”一时间有些恍惚,“谁?”,“是我啊,小六啊,老爷,老爷您不认识我了吗?”那只蚂蚁从我的脚边爬上了黑红色的楠木桌子,“老爷,我是小六啊,给你磨墨倒茶,给您焚香抱琴的小六啊,老爷!”“小六……小六……?”我喃喃着他的名字,时间好像一场洪水将我淹没,“夫人呢?夫人呢?”我一把托起了那只蚂蚁,“快,快,快告诉我!”小六无奈地摇了摇头,哀伤地看着我“老爷,您,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六百年了,六百年了……”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两个背着包的外地人走了过来:“这园子有啥子好看的嘛?快点走快点走!老子还要去赶火车。”小六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又一家三口拖拖拉拉地走了过来,那个肥胖的孩子爬上了假山,哦,他踩坏了我种的那株含羞草,他们扭捏着照着各种到此一游的照片….. 六百年了,六百年,这三个字好像六百把飞刀飞向我,往事,好像网一样把我捆缚。“小六,小六……”“我在这里。”小六从我左手的桌角翻了上来,“那都是些什么人?”我说,“老爷,这宅子现在已经不比从前了,您是读书人,您应该知道那句话吧‘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不仅如此,旧时百姓家的麻雀,也可以随便飞入王谢堂前了。”“岂有此理!”话音未落,一个打着嗝的肥头泼皮就走了进来,呸,一口吐在我的花园里,“混帐!”“您就息怒吧,时代不同了,据说连紫禁城都随便进出,跟何况您这里呢?老爷您就息怒吧。”小六接着又说到:"这一两百年来,又是战乱,又是内耗,藕园能保持今天这个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人呢?”“几百年了,转世的转世、投胎的投胎,就剩下我是个天上不要地下不收的小蚂蚁,我就在这里给老爷您看着园子吧。”“夫人,写的那些绢子呢?”“早没有了,有也不知道落到谁手里去了,老爷您不要怪我,我是无能为力啊。”我一时间有些无言“起来吧,我不怪你,小六,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小六从前面卖饮料的那里偷了一瓶绿茶,上面写着统一,“老爷,您就将就些个吧,聊胜于无啊。”绿茶不是这样的,我想。这塑料罐里的绿茶是死的。
小六退下了,我扶着桌子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先后有一只鸟、两只蝴蝶、几缕清风来给我请安,我都不记得他们是谁了,只是点点头,六百年了,何必呢,何苦呢?我丧失了愤怒和痛苦,任不时有形形色色的人,游人来打破我的寂静,但是我已经很困了,我的眼睛有些迷离,午后的烈日被植物们层层过滤,调和成为一杯类似当年的黄酒,浅酌一口,竟然就被引入了梦中。一切都又回到了从前--那是一年的春天,也是一个午后……我在花园里就着午后的阳光喝黄酒,吱的一声,一股热流涌向我的肺腑,一句上联脱口而出,:“南陌寻花,北陌归,”……一个嫩嫩的声音接到:“东园载酒,西园醉!”咣当!我手里把玩着的青瓷小杯碎在了鹅卵石上,回头……只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个轻盈逃去的白色纱质的背影……那年她十五岁,她是我的表妹……后来我的爱人……现在我找寻的那个人…… 我是被一个导游的喇叭声吵醒的,"这里是某某某写的匾,这里曾是某某某用过的厕所,这里是……"我所有的迷梦以及幻想都被她毫无表情的声音砸得无影无踪。“听评弹的游客请上二楼……”我在挫折的游廊里逃走,评弹以暗器的方式从后面追了过来,击伤了我的一些局部,很美。出口是一条小河,一个半老的船娘摇着橹把我送到对岸,她哼唱起一首温婉的苏州小调,我在油油的河面上看到她伪装的笑容,原来是她….. 梦,就这样,结束了,我徒步穿过苏州的老城,打车去了繁华的观前街,象所有游客一样,吃风味小吃,买丝绸制品,买土特产。 送我去机场的司机是个南京人,听说我曾经差点当了南京的女婿,于是对我格外的亲切。飞机不知道什么原因滞留在虹桥机场三个小时,我打开笔记本,在无人的最后一排,开始写:“游园惊梦”!在空中的时候我见到了一块琥珀样的月亮,我有点后悔,没有叫上李白一起。 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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