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玻璃渣

亚彬
  

  我醒过来不知道花了多久的时间,看着白花花的被褥我飞起来,跑到窗前,穿过,站在病房的阳台上狠狠地大口呼吸,也许我太缺氧了,沉重的被褥带给我的重量被我一脚踢开,像挣脱脚镣的死囚。夏日的阳光有如利箭刺痛我的双眼,可我不怕,我连自然都不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会使我畏惧的东西了!
  

  我看着众人们把我的脸清清的盖上白色布单,留给我的是一片没有任何杂物的视野,透过床单纤维的细密组织,我又看见几个穿孝服的人走近我,给我七手八脚地换上一身和这白色床单一样洁净的衣服,这白令我忘记一切,好象刚出生没有在身上覆盖衣服裸体的婴儿。冥冥之中仿佛有人轻唤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着他,轻轻飘飘地笑了,这一笑我知道--自己已经解脱了,永远的解脱了!

 


一、 婚礼

  第一次见到小小是在那拥挤人群间的一小块空间中,和她苍白的面颊形成耀眼对比的是围住她的,一群穿的花花绿绿衣服,为小小庆贺婚礼的人们。小小的细手被牵着,被套上一颗美丽的紫水晶镶嵌的白金戒指。这戒指和小小垂而饱满的耳珠一起呵呵的傻笑着,乌黑的头发,眼珠藏在薄纱后面更显娇美,一袭拖地雪一样的婚纱罩出小小均匀,不屈的身材。怎末让我想起爱米丽勃朗特笔下的简。这时的小小正盯着面前给她戴上戒指的丈夫,她仰起下颌去看他,一动不动,不知道究竟是嘴巴,鼻子还是那黑极了的瞳孔足够把小小的视线所吸引。远远望去这对新人竟会错以为是"童话里的公主与王子"。
  

  唉,心底由衷发出一声感慨,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挚烈的挥发自己的情感,就像我这次见到小小令我一样的吃惊。平日里只有在他的绘画中才能见到这种激情,看来爱情真的是可以改变一个陷入其中的人!不仅使沉默开口,还可以使冰水似火。
小小被他戴上戒指一定很幸福,他会给你带来浪漫,甚至是很多虚而不实,但却让人陶醉的幻想,跟了他的女人,哼,绝对幸福。不过他倒是很会隐瞒,其实早就该发现他手机里的秘密了,怪不得一有信息就像如获至宝,接着什么都不讲,独自一人对着荧屏窃笑。

  "哗啦啦"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年轻的几个小伙子也打起口哨,我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从刚才那沉默中猛醒,跟着大伙屁股后面依然大声嚷嚷着,一起吵着开饭,"呼噜噜"一大帮人像托星捧月般簇拥着新娘,新郎走出教堂。"咚咚"钟声响起,阳光为新人们铺道,彩云在空中高歌,蔚蓝的天空没有了边际,车子载着幸福的人儿驰骋,风为他们快马加鞭!铜铃般的笑声不时被甩在车后,一辆辆敞蓬轿车像受到感染,跟着也笑起来。
又是笑声,这众人的笑声把硕大个,红毯铺地,金黄灯悬挂的西餐厅所有空余的空间一次一次的充满。宴席中,一对新人并肩依着,时不时凑近的耳语是他们看起来像一株经过细心打磨的绿色连蓠植物。新娘的脸颊因稍稍的酒精染红,多美呀,一朵光滑,多彩,迷人的傍晚霞云。大伙吃着,吵吵着,整个大厅像正在被干柴熊熊熏烤的炉灶。空气间弥漫着烧酒,红酒与浓烈却不呛人的雪茄香,侍从来来往往不停的撤盘上菜,摆酒,递烟。

  我实在经受不住这过于热烈的气氛,每次不经意间,不,是不小心瞄到小小与他一起的样子时,我便如同冷水浇身不停的战栗,打抖。嘈杂鼎沸的人声中,惟独可以听清他一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猛然回头却不见站在我旁边的他,我已经不止一次大声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你的所属,他已不会再坐在你的身旁,他是小小的,他是小小的!我的心被那温情的话刺得微微作痛,双手不禁绞拧着按在胸口,大口的咽气,大口的呼吸,好象周围的热度全集中在我的身上,而我依旧不住地像站在雪地里一样阖碰着细碎颤抖的下颌。我要站起来,趁着乱糟糟游动的人群走出去。我放下双手撑在椅座上,准备一跃而起 ,然而我的腿像瘫子一般地甩在那,连脚趾也不能上勾一下。我摸索着 ,伸到桌下的右臂死死地垂击双腿,重得像推钟的木棒,手疼了,可腿还是顺在胯下。我又惊又恐,喉咙冒火,一块粘糕堵在那。冷静冷静,我不得闭上双眼。

  舒服一些了,眼帘像一道贵重,纯净的黑色帷幔遮蔽了让我暴露惊恐神情的窗口,暂得休息,同时也把即刻夺眶而出的眼泪阻在心口。阖眼,一阵眩晕,感觉躺进了摇篮,盯着旋转的挂式玩具的婴儿就要睡去。"呼地"眼前站出一个人,揉揉眼睛努力去看,是小小。头顶的白纱到礼服随在脚跟后面的末梢,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照亮她,像一幅加柔过的像照,宛若由死复生的精灵,小小的面颊,小小含情脉脉的,但又充满诡异的双眼上下打量着 自己,薄薄的樱唇浅粉的弧线。连我也惊呆了,目不转睛的看着。此刻我不得不在羡慕中嫉妒小小的年轻,漂亮。对,年轻,活力,朝气,或许正是这些才把他深深地吸引。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力气再去逼问自己,我已经……

  邻座的,素不相识,但都是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人发现我有点异常,紧忙凑过来询问,破碎细小的问题像路边松树掉进脖领的松针,刺进皮肉,刺进心窝,被扎得实实在在。忍耐不住了,"嚯"一下站起来,怒目相对,仿佛抢走他的不是小小,而是这可怜,好奇,多嘴的邻座,我什么也没说,用尽力气推开挡住我前行的椅子,没通告任何人一声,便想无声无息地走掉,彻底地走出他的生活,彻底地消逝在他的世界。支撑着迈开步子,"赶快离开,赶快离开,否则会死!"在看看眼前小小与他,我的心一次剧烈的疼,似肺痨病人垂死的咳。我还是穿着那件黑色中式丝绒旗袍。已经站起来了,走啊。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停下,忽然醒悟,竟下意识在了小小的背后,可能是不甘心就这样走掉了,可能是想再多看一看这熟悉的背影。在那我仿佛苍老许多,犹如一只吊干的玫瑰,尽管曾经被他深深地嗅过。头晕,又是一阵,好像又涌起跨出家门的一瞬,晕,看不清小小,他,好像在笑,在哭:好像在唱,好像……

  "快!别围住她,露点缝让她呼吸呼吸空气!""赶快拿湿毛巾来!""快去!"刚才随着"咚"的一声倒地,小小尖叫起来,顿时大厅鸦雀无声,原来是她,黑绒丝袍女人经过小小时,晕倒了,她的那只没有丝毫血色的手搭着小小坐的椅背上,人就顺着倒地。等小小感到有人在背后,回头看见的却是一只摩挲蹭着她雪白婚礼的手,吊在椅背上。这一尖叫像发号施令,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看到底发生什么事。起初小小的丈夫只是认为是某个侍从跌倒,然而等他站起身清楚地看见倒在地伊的面孔时,他,也惊呆了。可随后突然,敏感的抱住小小,揽在自己的胸前,紧紧扣住小小的头,不让她再度受惊。而他却死死地盯住这倒霉女人的脸,心里也满不是滋味。他现在应该做的,仅仅限于打电话叫人,叫医生,叫救护车,其余的应该由别人处理。没别的,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有了妻子的丈夫,一个不应该再与其她女人有瓜葛的好男人!

  我是他的朋友,一定得首当其冲,等他把女人送住医院,嗡嗡的救护车开远了,可惊愕的人们像浇过蜡般凝固地站在那,有的正往嘴里递食物,有的正掀起巾布擦嘴。小小和她的丈夫一动不动,如同青岛海边的"望夫石",只不过体积显得宽大了一些。

  此刻,他离我那么地近,能感到呼吸的急促与他鼻尖痒痒的绒毛,他抱着我,尽管是夏天,并且很热,但我想让他永远别离开我,就这样抱着,拥着,让我清晰听见他的"砰砰"心跳。我不再感到害羞,因为刚才明明看见她脸上被无奈与皱纹间淡淡的愤恨代替的熊熊焰火早已熄灭。我知道在他的生活里,一不小心,我挤掉了她。而今我可以毫无顾虑地袒露我的炽热的,大胆的爱,因为,因为我已是她的妻,带上了他真真正正送给我的结婚戒指。我更深,更紧地贴在他怀间,慢慢地合上眼睛,甜蜜地笑了。